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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秆上有天堂
 www.bznews.org 巴中传媒网 2018-06-24 来源:巴中日报  【打印】【关闭
 

王林先

那个住在玛瑙背高处的人比玛瑙背大多数人高出一头,应该有一米八以上的高度。体力超群,背两百斤化肥走三十多里山路,并不显得吃力。三人一起打猎遇到熊,那人举起石头将熊砸死,吓傻的两人回过神来,他已经掏出了熊胆。但是那人却很沉默,被人骂最多争辩两句就走开,被妻子骂更是一声不吭。食量大,请他干活,做饭须多加一碗米。他的妻子,我已经记不起长相,只记得人们的评价,大约是凶悍、邋遢、懒惰、狭隘、不事生计、惯于顺手牵羊等等。人与人之间有很多组合,没有理由,没有内涵,不会表现出人类历史的某种特征,只是作为一种表象存在。

一个大院子,院坝周围是许多门,门里是一个个家。阳光将院子照得透亮,与之对应,那些门打开的却是一个个黑乎乎的洞穴。我有些惶恐。我不怕狗、凶狠的人或其他任何可知的生物突然出现,惶恐来自于对不可知的猜想。进一道门,才发现门里并不阴森,墙壁颓败、屋瓦稀松,强烈的阳光几乎把屋子浇透。一个人半躺在木架子床上,乌黑的破蚊帐耷拉下来,像给他缠了根头巾。父亲说,上次开的药吃过了?他哼了一声。父亲说,好些没有?他又哼了一声。父亲上前看了看他的舌苔、眼底,掐了脉,退后,口述方子,我趴在板凳上抄下来。父亲把方子递给他,说,再吃一服就好了。他还是哼一声。我们走开,他一动不动,感觉就像那一声“哼”。

那个女人骂丈夫的声音从山上传到山下的时候,我正在做数学作业,好在对数学的烦恼超过了对那声音的恐惧。那本来已经失去锐气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慢慢凝成钢丝,试图穿透人的皮肤,给人不祥之感。父亲一言不发,他对那些声音向来不屑一顾。母亲说,那个人是不是要死了?婆娘天天咒他死。祖母说,再能干的人,害了病就不得行了。

第二天,那人的病却好了。他出现在我家门前,要父亲给他开补身子的药。昨晚,他觉得撕裂般的头疼无法治疗了,就把麦秆打成的绳子套在床架上,试图勒死自己。他觉得自己身子一直往下坠,下面还深不见底。他突然看见蚊帐上方打过一道光,长出一片喷香的麦田。风吹来,穿透他的头颅,一些黑乎乎的灰尘就从头颅里飞了出去。他忽然就掉到了地面上。绳子断了。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,头竟然不疼了。只是身子仍然虚弱,走路很吃力,所以要吃药补一下。父亲对祖母说,给他煮碗面,多加点猪油,打个鸡蛋。那人吃完面,喝了一大碗水,待了一阵子,说,好像有力气了。站起身,走两圈,突然笑了,嘿嘿,真的好了。父亲说,药就不开了,回去还是不要动大力气。

好景不长,一年之后,头又疼了。用头撞墙,可以让人晕厥,忘掉疼痛。他的问题在于,撞过墙更疼,强大的脑袋始终没有停摆的迹象。他自己其实知道,上吊治疗头疼的方式很危险很绝望。但是成功的经验与剧烈的现实,让他觉得可以再试。他编好麦秆绳子,加了麻线,弄得很结实,以便下次再用。他把自己挂在架子上,让自己已经发胖而水分充足的身体慢慢沉下去。后来他说,那一次,他看见了天上的世界。现在想来,有点像《天上的街市》描述的那样:物质丰富,环境优越,大家熙熙而乐,牛郎织女可以随便来往。挂蚊帐的架子在上天美景最好的时候垮塌,于是那人又治好了头疼。很多年后,我问一个很有名的专家,上吊窒息是不是可以治疗血管狭窄导致的头疼,他说了句“你找死”,就不再理我。

事实如此,人们一边传说那人的治病经历,一边淡忘他的疼痛。玛瑙背最好的劳动力,依然活跃在春种秋收的各个环节。忽然有一天,那个人真的死了。头再次疼得厉害的时候,他还是选择了同样的治疗方法。他用了上次加了麻丝的绳子,加固了蚊帐架子,很自信地挂住脖子,把身体猛然沉下去。他在绳套上挂了一整天。晚上,他那凶悍的女人等得实在不耐烦的时候,进屋一脚踢去,才发现他僵硬得像块石头。一群打猎的朋友把他葬在山后猎物必经的线路上,大家说,到阴间,多打几个“拱猪子”,吃饱。

想起他的时候,我总是想,最后一次,他看见了什么?或者说,他是不是从玛瑙背出发,沿着一些麦秆,去了想去的地方?


 
  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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